近期的工作忙得让我近乎忽略了自己,反恐演习,案件增多,接受了部分的演讲邀请,还是为数甚多的约稿,加上一些细小的情感,都让日子过的忙碌,但充实倒是真实的,让琐碎的事情塞满时间的缝隙,其实是件幸福的事情,有时候坐在公园里遐想,偶尔检阅一下我度过的不长的人生,心声感概,思绪也得从某个小细节延伸。
我喜欢用食物来表达我们的人生。我珍藏了一个乡下的童年,所以我的怀念总与故乡有关,食物总是属于故乡,破落的或者饥饿的一些情节。或者属于爱恋,某个有故事的年月,小饭馆里的侍者,说不出名字的流行歌曲,以及从小饭馆开始的行走。我认为的食物也与爱恋有关。若不是和饥饿和爱恋相关,那么,食物是多余的事情。
我特别不喜欢到高档的餐厅里去消费,实话说,自从毕业那年起,我能到俗世里大多数高档的消费场所而不至于自卑。但我总不喜欢,这种不喜欢是由骨子里的真实造就的,我不喜欢任何虚荣的东西,在我的人生观里,奢侈总与虚荣有关。去那种高档餐厅,除非生意或者实在是落寞找不到任何写作灵感的时候,我才去那里小资一把。
是的,那些旋转餐厅改变了这通常的想法,因为在那里我能看到人生百态。即使不饿,即使是不恋爱,也可以到这样的餐厅里坐一下,喝杯咖啡,说说心事,谈谈生意,甚至是单纯的发呆。有这样的广告词彰显着一个人的有闲:我不在某某餐厅(或咖啡厅),就在去某某餐厅的路上。是的,这样暧昧的有体温的话语,自然来自一个知名的作家。
譬如现在的我,坐在三十一楼的旋转餐厅里吃鳗鱼,一边用怪异的姿势边敲击着桌子上的电脑。旁边用蜂蜜烹制的鳗鱼像一个秘密一样,吃下去以后,你才会体味到,你拥有了一个可以夸耀的词语。是一种对特殊味道的经历,只有经历过,你才能去赞美或者批判,一如我对过去一段情感的赞美或者批判,只是批判的因素居多,我得承认,过去我做了一件很愚蠢的事情,或者交了一场噩运,这些个当然与后悔无关。
那时的爱恋当然如同鳗鱼端上来的时候,出乎意料的好吃,肉质的疏密适宜抒情,像一首不太长又不俗的诗歌。仔细地品尝融化了鱼肉,就象我们总想起某次初吻、或者擦肩而过的某次顾盼流连。美好的食物和女人相似,食用之后会有甜美的痕迹留在心里,以备以后怅惘的日子反复忆念。只是怀念不总与美好有关。
餐厅里人不多,大概没几个人怪异到如我一样下午茶时分到这里吃正餐,当然,孩子的眼睛里,我还是正常的。于是我让旁边几个孩子一起吃鳗鱼。他们拿我桌子上的蛋糕往对方的脸上涂抹蛋糕里的奶油,最小的孩子顽皮敏感却极其勇敢,象极了小时候的自己,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弯着腰,等着哥哥和姐姐抹他,他格格地笑不止,四周并没有镜子,我不知道他如何想像到自己丑陋的模样,并哈哈笑的,大概,他也喜欢文学。
他们显然对鳗鱼不敢兴趣,关于鳗鱼中的甜美,甚至关于更多的想象都不过是我的意淫,和他们无关,他们直接、单纯。孩子们跑远了,他们开始数餐厅装饰墙壁里的鱼,餐厅旋转得很慢,正因为很慢,才有了他特有的滋味和情调。几个孩子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,便把餐厅转了一圈。
我把约稿开了个好头,甚至满意的诡秘的夸奖了自己一下。起身去了一次卫生间。因为不允许抽烟,餐厅的气味基本上女人身体上香水的味道和打开的水果的香气,这样的气味让人依赖,卫生间是人类最为矛盾和虚伪的一个场地,一方面在这里排泄出去思想和食物的残渣,一方面又在此照镜,洗手,甚至抚平心跳。
城市总会把一些地点附加了更多的意义,譬如这样的旋转餐厅,本来不过是吃饭的地方,却被经营者赋予了太多的休闲意义,约会、发呆,甚至只是单纯地喝一杯咖啡。卫生间也是如此,本来是解决人类思想沉淀物的狭窄的场所,可是,在城市里,有些卫生间宽敞得可以开生日舞会,洗脸盆上的雕花像艺术品。这种过于精制和光滑的场景,让人很容易陶醉,尤其是像我这样从乡下长大的孩子,被粗糙的太多东西打磨得简单、荒芜和愚昧。一见到如此光滑的人生,恨不得再生一次。
我在卫生间里遇到自己的次数较多,这里的镜子过于清晰了,我看清晰我眼睛里的混浊,那是世界上太多的悲伤在我的眼睛里留下的底稿。在河水里看到同伴的死是悲伤的,被母亲责骂后找不到一个人诉说的童年是悲伤的,到城市里屡屡被骗是悲伤的,因为笨拙被被人嘲笑是悲伤的。经历过太多的悲伤之后,我才发现,过于光滑的城市并不适合的粗糙的皮肤,由此,我们的情感也如同卫生间,或者,你心情好时进去,那是一种甜蜜的人生,或者,你运气不好,里面有个卖弄生殖器官的人,那么你也只能倒霉一下,这些,仅仅是运气有关,但通常我们都能遇到。
我生怕有一天,我真的变得光滑了,光滑如一块又一块磁砖,光滑如城市里咖啡厅里的音乐和整洁的笑脸。为了保持粗砺的内心,我时常回到乡下,吃母亲做的饭菜,到南地里看看绊倒我的那棵大树。这些场景像根一样植入我的心脏,发芽、贯穿我整个青春岁月,像我的一张黑白照片一样,执著又天真。
我离开了卫生间,看到那个敏感的小男孩,在摆弄着我的电脑,我没有责怪他,因为他脸上的蛋糕把他表达出来的快乐吞食了不少,这样也好,我觉得,一个孩子,不能太开心了,因为,他的表情就像这旋转餐厅一样,转过去这开心的一面,就抵达到哭泣。果然,跟着我的回到座位上不久,他和哥哥争一只木瓜炖品,被他的哥哥一拳打在了胳膊上,哭了起来。
那声音非常清晰,穿过我,把我带回到我的出生地,我大概从一棵山崖上掉下来,摔破了膝盖,哭了起来。我所有的哭泣都是真诚的。
我把约稿提纲写好了,接了一个道貌岸然的人的电话,我语气不好,我知道他喜欢虚荣,,所以我经常故意激怒或者不给面子给那些个虚荣的生物,然后看着他无可奈何。还接了个女孩的电话,那女孩子敏感而自尊,有才气,喜欢与我聊那些单纯的事情。
我开始吃那一大堆食物,我发现,大对数食物并没有母亲做的粗粮好吃,大概,我早过了考虑温暖的年龄吧!是的,成年以后,的确不再为温饱而纠缠,但却一直被童年时的某些秩序所节制,不敢去浪费一切粮食。
幼时,吃西红杮鸡蛋面,我总是把鸡蛋留到最后,然后偷偷夹给妈妈。这种秩序井然的选择,表达了我浓郁的乡村意识。最好吃的东西不舍得一口吃掉,要在吃面条时阅读那鸡蛋的香气。若是一个馋嘴的孩子,早受不了这诱惑,一口吃掉了事,我偏不,隐忍着,只静静地看,直到一碗面条吃完,仍不舍得吃,只好再续一碗。我基本上尝过最艰难的滋味,所以,这些经历会影响到我的人生观点,所以我与大多数人不同,我永远给自己留有后路,我的所有美好总是在最后和盘而出,包括情感,在我们的人生中,成功总与耐心有关。由于有这些经历,我从不以貌取人,或者你擦肩而过的那人有亿万家财、或者有骄横的才气,我们眼睛看到的,基本上只是模糊的世界,在我不长的26年人生经历里,也的确是这样,喧嚣不止的永远是自视高贵的一群。实际上,他们需要那些视觉里的敏感来刻画自己生活中的许多不如意。
把美好的食物放到最后,这像极了一段爱恋,一开始只是眼睛与眼睛的相遇,用微笑交换所有的语言,再后来,交换食物和书籍,了解彼此的爱好和缺点。一直到最后,才会有身体的碰触。饮食比喻着男人和女人的一生,从一个人的饮食态度可以读出他的内心和素养。譬如:我从不与浪费食物的男人交知心朋友。从不与饭桌上不切实际消费的女人付出真城。
也曾有一阵子,我大概在城市的某段道路上迷失了自己,虚荣心大胀,喜欢吃美好的食物,喜欢看不着边际的爱情电影,甚至还为去了一次境外而沾沾自喜。我看到自己变成一个盛装各种虚荣液体的瓶子,我和不同的人喝酒,把一些浅薄的荣誉用扩音喇叭重复播放。识得的人多是对荣誉很看重的人,他们看中了我的年轻,不敢小视。我当时深深陷入那样一个不能自知的网,只能偶尔地清醒,多数时间,我都被一些小而又小的收获陶醉。
我知道,如果那样不遗余力往内心里灌溉不同颜色的液体,吹牛,赞美那些浅薄的投票者,甚至跳一段异样的舞蹈给他们看,说不定,我会进入某个通向某个“荣誉铁皮屋”快车道,我会获得一张又一张门票,也说不定,我在这样的捷径里丢失了自己,成为一个庸俗的舞蹈演员,有一份安稳而色彩斑斓的前程。是的,我可以答应许多虚伪的广告商浮夸我的文字,把我塑造成卫道士。甚至我可以受理一些哗众的刑事案,给自己增添虚幻,或者我可以接受一些虚伪的演讲,进而恶心教化别人。这些,我都有便利条件。或者,不熟悉我的人要说,假话吧,但我在日常生活中真正交往的朋友都知道,我从不与他们提起任何甄别他们的事情。
好在,我很快就被一些现实的荒芜所惊醒,当我意识大批自己除却温暖还能让一些铜板休息的饿时候,我想再也不能这样让我不能自拔,我害怕荒芜了我的心灵。某个时候,我甚至还喜欢上某个有音乐的餐厅,和某暧昧不清的女人讨论更为久远的将来,才发现,我不仅没有想过久远的将来,连同那充满比喻的乡下童年也丢弃了。我有些荒张。我看到瓶子里的液体混浊不堪,泥土里长出的庄稼被那些虚荣的液体溺亡。我突然惊醒过来,我在一段色彩丰富的道路上丢失了自己。我不得不停下来,重新整理自己的身体和精神,重新整理过往的足迹,重新回到故土。
我竟然出乎意料地戒掉了虚荣的一切,我不再风花雪月的约稿,疏远很多酒肉朋友,我独自囿在回程的路上,从湖南出发,往十七岁时走,往二十岁那年的冬天走,往二十一岁夏天的某个夜晚走。譬如现在,我还想到了两年前平和堂里的那个夏天,在那里,我遇到了一个愚蠢虚荣的女人,我这不是说教,只是我担心她的人生,她的人生一定不会平坦。我这些年来,把玩着所有的人性,我基本能看透一个单纯孩子的未来。我这么说,其实是最为尊贵的尊重。
我捡拾到俭朴生活的一切目录:挣扎、经历、正直、舍弃、笨拙、耿介、刺人、坚硬、简单。我不再拒绝繁华的东西,却清晰的知道,这些繁华都不过是暂时的烟雾,我的目的不是停在这些烟雾里,我不喜欢朦胧的现实,我喜欢可以触摸的真实。
在打捞自己的那些年月,我挣扎在西红杮鸡蛋面和旋转餐厅之间。是啊,当我停下追逐财富的脚步,追求内心的丰富。我才发现,整条道路上,我是唯一的逆行者,我衣着过于简单,我觉得,当众多的人把你的衣服脱下,并指点和评价你身体的某个隐私部位时,我基本上崩溃和不知所措。我对很多事情不平,我想找到更多的同路人,希望他们放下自己的虚荣心,真实地做回自己。不要那么不择手段地追逐名利。不要把自己内心里最为光泽的部分出售给浅薄的物质和有限的钱财。
每每,我从一个高档的消费场出来,享受完红唇美酒、虚假奉承和奢侈的菜品时,我都会想到我停放在乡下的童年,以及,仍然贫穷和无望的邻人。他们被疾病折磨得痛不欲生,却连家里的一头牛羊都不舍得卖掉,羊是要给孩子喂奶的,牛是祖上传下来的,即使不能干活了,也要给它送终。我自己何尝不是如此,我每每去超市挑选廉价的衣服和食物时,都会看到一个卖给狗和猫的食品架子,我发现,这些宠物的消费,远远昂贵于我的饮食。这是两种人生观的不同碰撞,他们交不成朋友,产生不了爱怜。
在这个世界上,哪怕同一块稻田里的稻谷,也会因为地势的高低而有不同的长势和方向,这比喻了我们每一个人。我总幻想有一天天下大同,尊重每一个生命自然是大境界,如果一个人有足够的经济能力建筑高楼大厦和消费奢侈的商品,我一定是要鼓掌的,但前提是,在享受有限的地球资源时,请你在旋转餐厅里听音乐,释放寂寞时,你可不可以交纳一定的税赋,用来照顾那些处在饥饿边缘的兄弟们。
世界的美好一定是要建立在一个温暖的秩序中。旁边有一个人饿得要死了,我们就不能把不能好的菜倒掉。旁边有一个人的双脚没有了,我们就不能在他的面前埋怨鞋子破了。生命总是因为了这样的悲悯而更加丰富和厚重。在这个音乐轻盈的旋转餐厅里,我突然变得沉重起来,我不停告诉几个孩子们,不论取什么都要吃掉,我可以买单,吃多少都可以。但不能浪费。
物质越来越丰富了,贫穷正渐次消失,奢侈和个性越来越接近,道德不能阻止一个人的品味的上升。在三十一楼的高度里,我轻易地陷入这浮华的美景中。我在卫生间里也可以听到音乐,擦手的纸巾有好闻的香气。这个餐厅的价格像一个梳理机,把一些人自动地拒绝到门外,在这样一个分众时代,与众不同都要以良好的教育和丰厚的资本作为代价。
是啊,生活需要我们把内心里各种浮华的东西擦去,只剩下宽容和平淡的微笑,静观岁月。我出门换了一副眼镜,大家都说了加上了一种儒雅的气味。其实,他们不知道,我鼻子上过于简单的眼镜早在过年就该被海水冲走了。